長空下

东方的梦

  1815年, 清仁宗嘉庆二十年,在中国,人们的一切都如从前一样,或艰辛,或快乐地活着.拥有三亿两千余万子民的大帝国,正在祖先留下的财富中渐渐衰老.两年前的天理教起事震惊了帝国的元首,但难挽的颓势只能让他在隐忧中叹息.

  也是这一年,颁布<自由宪法>后仅仅十六天的法兰西皇帝拿破仑,在滑铁卢破碎了称雄的美梦,最终在圣赫勒拿岛上孤独谢幕.

  这一年,在欣然享受着胜利果实的英国,一个叫约翰.纳西的建筑师,接到了摄政王乔治的命令,修建一座行宫,一座独一无二的披着东方色彩的建筑.没有华丽繁复的名字,两个定语给了它一个既实用又便于记忆的称呼:皇家穹顶屋(Royal Pavilion).

  暑假伊始， 我坐在了通往南英格兰的火车上，去探访一座思慕已久的城市,有着滨海伦敦美誉的布莱顿（Brighton）.

  火车在低垂的云朵下，翠绿的草场间一路向东，在路过泰坦尼克号的故乡南安普敦(Southampton)后两个小时，它停在了一个真的与伦敦帕丁顿(Paddington)有几分相似的火车站里，我的目的地——布莱顿，到了。

   一切似乎都在我的预料当中，布莱顿，真的是一座海滨小城。它背靠着绵延起伏的丘陵，面朝着碧蓝无涯的大海，古老而精致的建筑在绿色的丘陵，蓝色的海天里错落着，这样的美，足以让人陶醉。

  其实，来这里的目的本不是参观皇家穹顶屋。 火车上，当朋友闲翻地图册时，被一幢精美的建筑照片所吸引，急问这是哪里时，注解上分明写着：“布莱顿：皇家穹顶屋.”

  清早起床，吹着海边的晨风，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，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信步。忽然，脑海里浮现出了穹顶屋的模样，我索性往街角一转，下了个坡，仿佛已然知晓了前往的路线。忽然，一座白中透着微黄的印度风味建筑奔来眼底，莫非？-----是的，就这样，我找到了皇家穹顶屋。

  直了直腰，六英镑的门票把我带进了昔日乔治王陛下的行宫。进了门,自以为一切应在意料之中的我多少感到有些出乎意料.在一座由西方欧罗巴人双手修建起来的建筑里,竟然融入了如此之多的东方元素:条案,茶几,博古架,太师椅,水墨画…… 俨然将一座东方宅院向西平移了数千英里.带着好奇心,我向里面走去,忽然眼前豁然开朗,我来到了这栋建筑最主要的大厅---宴会厅里.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经岁月沧桑却仍然光泽照人的各色餐具.高高的烛台,刀叉,把我带到了十八世纪的贵族宴会中,悠扬的小提琴声中不时响起觥筹交错时玻璃轻碰的悦耳的声音,更兼用皇室腔调英语说出的祝酒辞.在周围凝视他们宴饮的还有一批特殊的客人-----四周壁画上的中国的童子与仕女们.我抬头仰望,一条衔着个巨大吊灯的巨龙威严地俯视着所有用餐的人,它深邃的瞳仁里闪烁着王者的霸气. 这是一条中国龙,然而,一双翅膀赫然安在了它蛇一样的身躯上.或许,过分理性的西方人怎么也不会想通,蜿蜒长满鳞片的“中国龙”若没有翅膀,如何能够腾云驾雾……

  流连在一间又一间房子里,看着以红色为基调的壁画,以及一幅又一幅遥远东方的写生画,我仿佛忘却了时间的流逝:四平八稳的四合院里,有孩童在嬉戏,长者们有的下棋,有的读书,怡然自得.远处若眉黛般的群山或隐或现,近处的鱼塘里仿佛能听见蛙声与渔歌.不难想像,这样的生活方式曾被多少羡慕的目光所聚焦,被多少溢美的词汇所形容. 中国,在多少欧洲的贵族和平民眼里是那样的神秘与瑰丽,一如他们所并不常见的价格高昂的中国外销瓷.西方人对中国的痴迷与向往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,一个从来没有来过中国的设计师,竟然把这个神秘国度的元素这样和谐地融入了盎格鲁人的宫殿里.

  当西方世界如此痴迷地想加深对中国的了解时,清廷上下还坚定不移地贯彻着闭关锁国的政策.长年的海禁已经让中国的海面上见不到前朝的大船, 条条舢板却在烟波中重复着辛勤的劳作.在皇家穹顶屋的书房里,我看到了乔治王绘制精确的地球仪,而在相同的时代里,中国的皇帝正沉醉于古董文玩的风雅中.当满朝文武还在以八股衡量文德，以骑射论断武功时，一艘艘炮舰正从远方驶来……

  离开皇家穹顶屋时已是黄昏时分,天空依旧晴朗,海风依旧轻吹, 东方的梦依旧没有醒来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夜宿 Abbey Hotel